“建制派”与“反制派”的哪吒
第一财经:最近动画电影《哪吒2》非常火,《全球史的九柱香》恰好讲到哪吒信仰的起源和演变,那我们就先从哪吒这个话题聊起吧。你在书里讲到,哪吒最初是佛教护法神,起源于古印度,传到中国后又和道教结合,是道教的太乙真人让哪吒起死回生,所以太乙真人在电影里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主角之一。为什么哪吒这个神话形象在不同的文化和宗教之间都能得到融合?
杨斌:这本书出版其实一波三折。出版社2022年就宣布要出,后来说2023年,结果又推迟。因为我引用的文献非常多,又请人翻译了好几篇引用文献,所以最后推到2025年1月才出来,不是我特意来蹭哪吒,是哪吒蹭我的(笑)。
电影我没看,但一个神之所以受到大众的欢迎,是因为它能够根据现实需要延展自己的功能,也就是哪吒传递的符号、形象、内核、意义符合社会的需要,才能够得以传播。比如哪吒信仰中的辟瘟除病功能,是从他的复活能力当中出来的。清代大陆人去台湾开垦,在陌生的土地上遇到瘟疫等疾病,他们觉得三太子可以治病驱邪,就把哪吒信仰引过去。
在广东岭南地区,哪吒信仰还有一个功能是保佑生子。哪吒为什么带有生殖象征?因为潮汕人相对来说更重男轻女,哪吒是男孩,他们家有三兄弟,当地的人们就把这些意义和功能赋予到神上面去。
展开剩余84%第一财经:除了民间信仰,你在书中也梳理了哪吒形象的变化。哪吒在莲花上的形象最早来自古埃及,传到中国之后,哪吒在小说《封神演义》里割肉还母、剔骨还父,特别决绝,跟儒家说的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”完全不同,加入了反抗的形象。现在饺子导演的两部动画电影里,哪吒又以新的形象出现。为什么从古至今,哪吒形象那么多不同,但都能受到欢迎?
杨斌:哪吒在明清以来一个非常重要的形象就是“非孝”。儒家不是说要对父母尽孝吗?那《封神演义》里哪吒就还父精母血,不用再尽孝了。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会对这种反叛引起相当的共鸣。
但到《西游记》里,哪吒形象又被改造了。佛祖帮他起死回生之后,哪吒成为佛祖身边的神,哪吒被评成“建制派”,孙悟空是“反制派”。因为孙悟空大闹天宫,有反叛精神。而哪吒、二郎神这些原来反叛性的神,又变成帮助天庭镇压孙悟空,回到儒家讲的忠孝观念的形象。因此哪吒形象非常复杂,甚至有两面性。
现在上映的动画电影对哪吒有一些新的发挥,反抗形象很明显,这种精神是大家都需要的,也都很喜欢。
所以一个神话形象,如果能在不同的时代引起共鸣,就能够流传,否则没有人供奉,自然也消失了。说到底,神的世界就是人世间的某种折射、反射或者说倒影。
龙涎香与葡萄牙人占据澳门
第一财经:你在2023年出版的《人海之间》里写过龙涎香传到中国的历史,在《全球史的九柱香》里又把龙涎香作为重点,增加了很多内容,为什么还要再写龙涎香?
杨斌:《人海之间》里的文章其实是历史科普,当年在澎湃上开专栏连载时每篇就6000字左右,很多材料没法放进去。《全球史的九柱香》是比较学术的历史写作。我之所以要对龙涎香大讲特讲,因为龙涎香是印度洋的产物,进入中国就是受印度洋文化的影响,之后又对它有接收、改造。龙涎香从“龙之涎”变成“龙之精”,这样一个概念上的改造,就是中国人的发明,为后世把龙涎香作为春药奠定了基础。
明朝的嘉靖皇帝沉迷道教,相信道家能为他解决求子和求不死两个重要的人生问题,龙涎香在嘉靖皇帝的炼丹中作用就尤为重要。当时明朝实施海禁,葡萄牙人是唯一能提供龙涎香的势力,以此让广东地方政府允许他们入驻澳门,形成对中国产生重大影响的历史事件。
所以,龙涎香和哪吒一样,都是外来的东西到了中国本土之后,一方面被接受,一方面又进行某种调试和改造。因此又回到我这本书的主题:什么叫全球史?全球史就是一方面全球化,一方面全球化的东西到了本地又在地化,我总结是“全球主题,地方特色”。
第一财经:过去提到龙涎香,我们普遍觉得是上层社会使用的奢侈品,和普通人,以及中国近代历史走向没啥关系。包括作家郭建龙去年出的新书《失去的三百年:地理大发现之后中国的开放与封闭》,里面专门讲了葡萄牙人来中国的过程,也完全没提龙涎香,以及龙涎香在入驻澳门过程中起的作用。
杨斌:这段历史不大有人知道。澳门在鸦片战争后就没落了,全世界的学者对澳门的重视都不够,就只有研究传教士的学者相对来说重视一些。实际在历史上,澳门对中国乃至东亚的影响比香港更重要,澳门奠定了东亚近代科技、文化、宗教的基础,近代西方的光电等自然科学,还有医学、语言、宗教等,都是通过澳门传过来的。东亚第一家西式医院,等等,也都在澳门。最近我在写一本关于澳门史的书,从艺术史的角度研究两幅画,来讲乾隆时期的澳门。
坦博拉火山爆发与道光萧条
第一财经:你还提到一个很多历史学者都没提的点,就是1815年印尼坦博拉火山爆发后引发的气候危机,对中国近代史的影响。这次火山爆发导致全球性气候变化,也就是历史上著名的“无夏之年”(1816年)。对中国的云南、太湖流域,还有胶东半岛等地的粮食都产生了极大影响,恰好这个阶段又是道光萧条这样一个清朝从盛到衰的转折点。坦博拉火山爆发,也为重新看待中国近代史提供一种新视角。你是怎么关注到坦博拉火山爆发跟晚清大变局之间的某种关系的?
杨斌:之前国内对坦博拉火山有研究的都是自然科学学者,历史学者里我是第一个对火山爆发做研究的人,而且把火山爆发与气候变化机制讲得比较明确。这就是全球史的特色,是真正的跨学科研究,特别强调科技、医疗史的角度。美国历史学家艾尔弗瑞德·克罗斯的代表作《哥伦布大交换:1492年以后的生物影响和文化冲击》《生态帝国主义:欧洲的生物扩张,900-1900》都涉及生态史、环境史、医疗史,对我影响很大。
1998年我去美国东北大学读博士,是第一批受过全球史训练的中国学者,这些训练里包括科技、医疗史的阅读。全球史的这些训练,自然而然推动我去关注科技史、医疗史、环境史方面的研究,我会研究中国历史上的瘴气、火山爆发、航海技术,等等。
第一财经:为什么全球史研究特别侧重科技和医疗这两个领域?
杨斌:这跟产生背景有关系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正好也是科技史、医疗史刚刚创新出来的时候,所以它们很自然和全球史结合在一起。而且科技史、医疗史研究中非常重要的是可以超越国家界限,就像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不会只停止在中俄、中朝边界,加拿大的风暴也不会只停留在五大湖,它们一定是大过所谓的政治疆域。所以科技史、医疗史、气候环境史和海洋史差不多,天然就是跨区域的历史,是全球史。
第一财经:在“非典”,尤其是新冠疫情之前,国内很多人没意识到气候、疾病等因素对历史的影响,贾雷德·戴蒙德的《枪炮、病菌与钢铁:人类社会的命运》、威廉·麦克尼尔的《瘟疫与人》等书也是这几年关注的人才越来越多。把坦博拉火山爆发纳入晚清背景的话,会发现那段历史和明朝末年遇到小冰河时期一样,有很多相似之处。这样再去看历史,有时我会产生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,觉得历史究竟是受意外因素的影响,还是综合性因素之下造成的?
杨斌:历史是有一个大的框架(的影响),就是我说的气候、资源、人类社会组织等。人类历史上火山爆发最频繁的就是17世纪,造就了寒冷的17世纪,在全世界都出现大的社会波动,比如造成明清交替这样一个重大社会变迁。但不同的社会如何采用不同的传统、制度、机制和资源来应对同一时期的气候变化,以及随之产生的灾难?这些应对措施又如何影响所谓的“大分流”过程?都是值得研究的。
就像同样是坦博拉火山大爆发后,欧洲大陆的农场也受到霜灾的致命打击,谷物大面积歉收。牧场的动物因为缺乏饲料大量死去,马匹价格水涨船高,德国人德莱斯就发明了自行车的前身“平衡车”。而晚清什么发明也没有,加上后面爆发的太平天国运动,内部危机还大大加深。
过去,中国历史主要讲人、人的组织和社会,比如儒学、王朝制度、中央集权等。每个人都要有组织,但人是靠自然来生活,跟自然有互动。自然界有很多人无法控制的因素,像小冰河期、太阳黑子、火山爆发、海啸,等等,我们无能为力。人跟自然接触会引起传染病,这也是我们无法控制的。自然对历史的影响,在我们传统的历史中很少被研究。
包括有些学者做的中国医疗史,只是把中国典籍中关于瘟疫的记载收集起来,用中国文化去分析解读。实际上这只是“外史”,要从科学、生化医学的“内史”角度去分析。所以全球史在某种程度上对学者的要求更高,但我乐此不疲,觉得做一些这样的题目,挑战难度更大,自我满足感也更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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